這是一篇很有趣的文章,令人挺開心的~~~
文章出自:
駱小紅 滾石不生苔
「為什麼妳總是沒辦法跟人家交往很久呢?」
公司那位很活潑、小了我十歲的會計小姐蕾蕾,在跟我混熟之後,不止一次這樣問過我。被問幾次,我的答案都不一樣,
「對方的爸媽不喜歡我」
「我討厭睡覺會打呼的人」
「對方的衛生習慣不好」
這些事情,都是要交往過才會發覺的。
「問題是妳每次椅子都沒坐熱,就逃走了呀。妳真是rolling的stone啊!」蕾蕾搖著頭,讓我一時愣住,
「什麼rolling的stone?」
「因為『滾石』不生苔!」她丟下這一句。因為這樣,從此我的外號叫做羅玲,rolling的同音字。
被說是滾石,我反問她,
「那樣妳呢?為啥每次到了論及婚嫁的節骨眼,就分手呢?」
她原本亮麗的眼神黯淡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對方劈腿…」
老實說,打從我來到這家公司,就覺得這位外表亮眼、個性活潑的會計小姐,既沒心機也不懂手段,蠻值得交朋友的。雖然她外表百分百是個芭比娃娃,但實際上卻跟一般女孩完全不同——她是個從不粘人也不查勤的女生。或許正因如此,那些以為她會小鳥依人的男生,最後都在「覺得自己可有可無」的狀況下,選擇出軌。
她這樣的女孩做同事,其實是很不錯的,因為她很「好懂」。雖然我不在財務部,在公司待上一陣子之後,發覺在人事鬥爭很厲害的大集團裡,「沒有心機」實在是很珍貴的事。不多久,我們就成了會互訴心事的好朋友。
因為「看多了」,所以我對於那些小圈圈內鬥的事,裝做不知情的冷眼旁觀,而蕾蕾真的是後知後覺,通常到了被擺道,才會發現自己吃了悶虧。基於江湖道義,我幾次跨部門替她說話,到後來乾脆開始扮紅娘,幫蕾蕾介紹男人——畢竟我工作時間比她長,認識的好男好女也不少﹙爛男爛女當然就像天上星星一樣數不清了﹚。
不過蕾蕾好像對交男友並不熱衷,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性向是不是有必要重新審視?反正,就算全家都逼著她結婚,她也可以大氣不喘地溜之大吉。
有時我會覺得似乎「婚姻」已經不是現在的女孩最在乎的事了。
儘管很多同學都在適婚年齡時把自己嫁了出去,雖然偶爾聽說誰跟老公吵架要離婚,倒也沒真的聽說誰下了決心,每次同學會,聽的都是一堆婆婆媽媽經,再不然就是寶寶奶粉經,聽得我都麻木了。
對於我這種高齡未婚老女人來說,「結婚」根本不是我與異性交往的理由。與異性交往,只是尋找一個「可能」。我很明白沒有了青春跟美貌的超齡單身女,在傳統婚姻市場裡,早已失去地位的現實。
除了工作上的朋友,我生活中的朋友非常少。網路上的朋友反而比較有聊天機會——「狐狸」就是我在某OLG認識的一個男生,做的也是網路工作,巧的是,他也跟我一樣住在中永和。認識兩年,都只是在線上聊天的朋友,雖然年紀相近,畢竟只是限於聊天的網友,再加上彼此都有點年紀了,倒也不會想搞什麼網戀的。
「我覺得妳應該還是有別的理由吧。」
「什ㄇㄚ?」用msn聊天時,我總會用注音文,那是網路OLG養成的習慣。可是正式文章裡,除了語助詞是不用注音文的。
「變成滾石的理由啊!」
「要ㄋ管。我記得ㄋ好像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ㄅ!?」
「ㄏㄏ。」狐狸用傻笑帶過。
公司對門有個跟我們同屬一個集團的網路公司。
說起我們這個集團也很有趣,除了本業已經外移到馬來西亞,在台灣有各式各樣的子公司,都由老闆的大家庭成員出錢經營,從廚具、牙材、布料、到服裝公司,還有嬰幼兒用品,只要有賺頭,什麼都做。而我跟蕾蕾待的這一家,做的是全然跟上述行業不相干的,電子產品。
對門公司做的網路,更是與集團看似毫無關聯,據聞是因為大老闆之子的一個朋友,當初看好網路遊戲的帳號安全問題,特別籌組的程式設計公司。反正有賺頭,大老闆也樂於讓兒子有所發展,於是旗下又添了這一家新公司。
我們這個集團的子公司,只要賺了錢就會買房子搬走,至於還沒能賺大錢的新公司,就杵在集團的舊大樓裡,過著有一天沒一天的租房子生活。感覺就好像我跟蕾蕾,我們都有著不得已的原因,要待在這個女人銷不出去,薪水不高卻也餓不死的地方,偏偏整家公司沒有帥哥,年輕男人不是有女友便是已婚。
正因為房租管理費水電問題,我們跟對門的公司來往日深,更因為年齡相近,我跟對門公司的會計小姐不多久也混熟了;不多久,我們跟對門的阿慧就成了姊妹淘。
說起來也奇怪,阿慧大我十歲,是個孩子上國中的媽媽級會計,而我是三十好幾未婚老小姐,蕾蕾則是整天被家裡「催婚」卻對異性超級沒安全感的準熟女。我們這三個人,竟然也能成為姊妹淘,那才好玩。
阿慧他們公司在我跟蕾蕾眼中是集團中的「奇葩」。
他們明明很賺錢,卻不搬走。前兩年,他們研發出一個超強掃毒軟體,據說某家著名防毒軟體P公司出了五億要買下他們,不過「老闆們」思考之後卻拒絕了。
「老闆們是說,既然一隻程式都能這麼值錢,幹嘛要賣給人家,自己賺不是挺好!」結果原本以為可以併入P公司體系,又成了幻影,讓員工們空歡喜一場。
「話又說回來,你說老闆們,是指誰?你們有很多個老闆嗎?」我好奇地問。
「是啊,除了小老闆是大股東,還有我們王董啊,」阿慧一邊挾菜吃,一邊說。
「王董?哪一個啊?」我腦子裡浮現的竟是吳宗憲經常開玩笑說的,
「王董哩就固某來啊!」那個王董,當下噗嗤笑了出來。
「就是那個長頭髮的中年帥哥啊!妳不是經常說,對門有兩個帥哥…」蕾蕾馬上接口。
「噓~~」我馬上恍然大悟,一面阻止蕾蕾往下講。
「說到帥哥,我們董事長是很帥沒錯,不過人家早結婚了,妳可別打人家主意!他老婆可是我大學死黨,我就是她介紹進來的啊。」
「哈,我知道,妳是他老婆介紹進來當眼線的,老公太帥了怕偷吃!」蕾蕾笑著接話。
「哉啦,只是很少看到男人留長頭髮還好看的,多看一眼嘛,」我撇撇嘴。
說真的每天在玻璃們前走動,總會遇到幾次這位長髮中年帥哥,不多看兩眼真的很難,當時心裡也想大概對方已經結婚了吧!對門的公司大部份不是帥哥便是美女,就只有管帳的阿慧例外,她總是跟我一樣,自稱是「老歐巴桑」。
「不過,上次併購失敗之後帥哥都走光了啊,妳說有兩個帥哥,還有誰?」阿慧停了筷子,我趕快趁機挾走小菜盤裡最後一片海帶。公司附近這間小吃攤的海帶雞腸油豆腐跟汕頭麵真是一絕,比帥哥還要吸引人。
我常對著美食讚嘆,
「三餐有此珍饈,男人算得了什麼!」話是如此,遇到心儀的對象出現時,我一樣會瞧得目不轉睛,這也許是人性的一部份吧?
「沒有啦、沒有,」我搖著頭,蕾蕾卻老老實實地招了,
「咦,妳不是常跟我說對門除了長髮帥哥,還有一個型男…怎麼這下又說沒有?」這傢伙除了沒心機,還有一點「白目」,真讓我又氣又好笑。
「啊?我們公司有這號人物?」阿慧一臉莫名其妙,蕾蕾則說,
「我也不覺得他帥呀,可是羅玲就覺得他帥咩。」
「是有型,有型不等於帥。」我趕緊補上一句。
於是蕾蕾繪影形聲地描述了一下我嘴裡常提起的「對門的型男」,阿慧馬上恍然大悟,
「噢,我知道了…那傢伙呀!他帥?跟我們董ㄟ比差得遠哩!原來羅玲喜歡那一型的啊?改天幫你們介紹介紹啊,他好像剛跟女友分手耶…」
「別八卦了,不用啦!不用!」
我連忙拒絕。
其實我不是不想認識「型男」——打從我第一天來這家公司上班開始,就注意到這個男人的存在了。
他在清一色都是不懂穿著的工程師裡,算是會裝扮的,不是染得一頭漂亮的髮色,就是戴上復古太陽眼鏡,還騎一台復古重型機車上班。因為他的車屁股經常擋到我的車位,還一度偷偷給他貼過「麻煩請停好在自己停車格裡」的字條。
想想自己這副德性,既不漂亮也沒身材,又老!還跟一個小孩的媽阿慧一樣中年發福,人家怎麼可能看得上?能這樣每天隔著玻璃門看他一兩眼,就覺得很滿足了。
有時候,理想是理想,現實就只能是現實啊。
最不想承認的一點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位「型男」時,眼光久久無法移開。他當時也是長頭髮,綁成馬尾,跟他們家老董一樣,是少見的長髮還能有型的好看男人。不同於王董的濃眉大眼英俊挺拔,他的樣子其實算是比較清秀帶點陰柔氣質的——那讓我想起了初戀的男友「玫瑰」。
就算我中間再交往過許多人,還是一直沒辦法忘記「玫瑰」。而型男,樣子像極了我想像中,中年之後的「玫瑰」。我不想承認自己「狗改不了吃屎」,小王子只愛玫瑰,於是只能甘於暗戀。對於一個你毫不認識、完全不知道底細的男人,你能怎麼樣呢?
我早就過了單戀暗戀的年齡了。與其說是暗戀,我寧願說那叫「欣賞」。
書上說,暗戀是一種戀愛的極致,可是對我這個中年歐巴桑少女來說,卻是一種折磨。明明很想認識對方,卻怕認識了之後發覺一切都只是假象。偏偏還是每天都得在停車場相遇,我遲到、他老兄偏也一天天晚到,還三不五時得搭同一部電梯上樓。
我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能暗自盤算,下次可得小心別跟他搭到同一部電梯——故意把步伐放慢,好錯過電梯…甚至改走樓梯。可是不多久,我發覺他也改走樓梯了,所以我又改回搭電梯。
要是我早點到公司,沒跟他一起遲到,也總是會在去廁所時,狹路相逢。有時去公司對面的7-11買早餐,也遇見他去買東西。每次我都想,這傢伙沒有人幫他準備早餐嗎?還得孤拎拎一個人去買7-11,真可憐啊!
過馬路時,我永遠不敢直視前方的他,總是低頭,或是故意看別的地方。
「你可以買給他吃啊,」狐狸出的餿主意。
「不要。萬一他ㄅ吃怎麼辦?或是他拒絕?很丟臉ㄟ!」
「也是喔,而且也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
「對了,ㄋ前陣子怎麼都沒上線?死去哪了?」
「噢,總算關心我了。每次都聽妳在講那個帥哥的事,都不會關心我一下…」
「不一樣啊,人家是帥哥,你是狐狸。」
「那妳是什麼?」
「我啊…唉,我是忘不了玫瑰的小王子…ㄟ,幹嘛又扯到我身上,你前陣子跑企哪ㄌ?還沒講ㄝ!」
「家裡出了點事,忙著處理…」
「喔,沒怎樣吧?需要幫忙嗎?」我話一問出口,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只是網友,而且我既沒錢又沒力的,光只會出一張嘴,怎麼幫?
「我能處理的,妳有心就很好了。」
「唉,其實我是講心酸的…」現實中的我,經常有口難言,可是到了網路上,就變得直率很多。接著就嘰哩呱啦地講了自己的一堆蠢事給他聽。
聽完我說的話,狐狸安靜很久,害我以為他人離開電腦前了。正想偷罵他幾句,他突然又出聲,
「所以妳會變成滾石,其實是因為那些事情嘛。」
「也許吧。有些事對外人總是說不出口…又或許說,根本沒必要說,每個人總會有一些自己非常在意,也許對別人來說並不非常要緊的事…」
每次我都勸別人要勇敢追求愛情,可是偏偏自己就是那麼惡人沒膽。
阿慧三不五時,會在中午吃飯時過來放送消息,比如型男最近怎樣了之類的。我只是靜靜地聽著,從來不敢「作夢」。
有天我注意到,型男不再有型了。
他剪掉一頭漂亮的長髮,也不再戴太陽眼鏡了。這陣子我也把頭髮剪了,於是原本滿頭挑染的金髮都不見了,剩下烏黑得嚇人的半長髮。他老兄則是剪了個中規中矩的男生頭,連髮膠都不刻意抹了。
「阿慧,他最近怎麼一點精神也沒有?」午餐時我忍不住主動開口問。
「他喔…我偷偷跟妳說,妳可不要說是我講的…」阿慧壓低了聲音,我只差沒「巴」她一下,
「我是要去跟誰講?我跟他又不認識。」
「也對喔!他得了大腸癌。」
當下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初期的啦,妳別緊張,那是他家的家族遺傳啦。因為這樣,所以他把頭髮剪了,最近也常請假去做治療…怪可憐的,年紀輕輕的…」
「難怪,我看他好像老好多,最近看他一點精神也沒有…」我嘆了一口氣,想起自己也有一堆治不好、又死不了的陳年宿疾,現代人、多少都有一些這種說不出口的隱疾吧?
我想起以前「玫瑰」有習慣性便秘,因此內痔是他無法對人啟齒的煩惱。那麼帥的男生,卻有無法對人明說的困擾,想到就覺得很心疼,於是那時候我經常會特意煮一些促進排便的食物給他吃,或是替他找偏方。
可是我跟型男,非親非故,我拿什麼理由去幫他呢?緊張歸緊張,我永遠只會是個局外人。
以前我總是想,型男條件這麼好,應該早就有女友、甚至結婚了吧?可是他也許有他說不出口的理由,因此每到戀情需要受考驗時,就自己把因緣給斬斷…又或許我不該把別人想得跟我一樣,男人到了適婚年齡而沒結婚,有時候不一定是自身的問題。
好吧,我承認,在聽到型男有大腸癌的時候,我確實把他跟我的玫瑰——老了以後的玫瑰重疊在一起了。我知道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卻忍不住要這樣自以為是地亂想。但現實是什麼呢?可能什麼都不是…。
就在我煩惱了幾個星期之後,阿慧突然跑來跟我們說,一年一度的集團股東會要舉行了,這次股務要徵召每家公司一到兩人去當工作人員。我們這家小公司,女性員工除了主管以外,還不就我跟蕾蕾兩隻貓!所以,我們這邊想當然而就是我跟蕾蕾出線了。
在我們的大樓最高層有個會議室,就像那種百貨公司頂樓會有的禮堂一樣的地方,以往我們這種小咖是輪不到當工作人員的,但因為集團的母公司已然外移,工廠也已經關廠,所以股東會的規模變小以外,也由幾家同屬一個圈子的子公司合辦,我們就是跟對門的網路公司同一天前後場,因此互相支援很正常。
就在我們預習著大會流程時,突然我見到型男跟著他們王董出現了。
「我們公司的營運計劃由他們兩個主講,你們家處長怎麼不見人影?」
「我也…也不…不知道。」我家處長也是皇親國戚,平日是不會出現的,但要他上台演講,我敢說兩三個小時也難不倒他。
當下我瞠目結舌說不出話,原本當司儀的我,竟開始結結巴巴。於是股務不耐煩地說,
「妳聲音不錯,怎麼這麼緊張!我看妳改去音控室或者發贈品好了。」發贈品是個涼缺,哪輪得到我?結果便給丟到了音控室。
乖乖,那些複雜的器械我怎麼可能會操作?搞半天我怎麼也弄不懂。管理員一臉無可奈何,跑去討救兵。不多久,「型男」跟著管理員進來,
「幫妳找到專業人士囉!」
我差點沒昏倒。
因為那場股東會,我跟型男從陌生人變成「認識的人」。不過,我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字是JC,而他也只知道我叫alice,從頭到尾我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的。唯一的印象大概只有,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
事後我去找了很久,才讓我找到那是愛瑪仕的柑橘味產品。此後我跟蕾蕾私下談論他時,總是稱他為「愛瑪仕先生」;而我下了班也經常窩在家裡當宅女,因此戲稱自己為電車女。當然,我們不可能像那部連續劇那樣戲劇化,就只是對門兩家公司的兩個職員而已。
股東會結束之後幾天,阿慧抱著一堆贈品過來,我們這一系的電子網路公司沒做贈品,不過其他公司倒是有不少禮品,像是德國雙人牌指甲刀組,電蚊拍﹙這哪家公司啊!﹚,還有光學滑鼠跟Vista鍵盤。
我當然是搶不到鍵盤啦,不過滑鼠倒是拿了兩隻。因為滑鼠不錯用,於是我又跟阿慧商量再去跟股務多A點,反正是禮品,發不完最後也是放在庫房佔位。阿慧一口答應,
「好啊,鍵盤要不要?」
「不要,我沒有vista。」
「那我叫JC去弄點來,我們關係企業那邊跟微軟有合作,有一些公關正版片喔!」
因為這樣,我跟蕾蕾的電腦,都換成了vista鍵盤,然後連軟體也打算灌成vista。想來阿慧大概是故意的,來幫我們安裝軟體的,竟又是型男…噢,我是說愛瑪仕先生啦。
結果我的電腦配備太爛,裝不了vista。於是只有鍵盤換新,反正打字方法都一樣,只是用不到那些特殊功能鍵。而愛瑪仕先生坐在我旁邊幫我「矯」電腦時,我又是大氣不敢喘一聲。
「妳有用msn啊?」他看著我的螢幕說。
「這年頭有人沒用嗎?」我只差沒做出那個我經常用的表情「一.一」,據說我這樣瞇眼睛時,很像一隻加菲貓,爆好笑的。可是愛瑪仕在旁邊,我不敢造次。
「那樣妳有沒有玩OLG?」
「唔…」正思索著該怎麼回答時,他又接著問,
「只是問問啦,我們公司那個防毒軟體不錯喔,有玩線上遊戲的話最好裝一套,確保帳號安全啊。」
「噢,那樣你有沒有玩啊?」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反問他。
這傢伙,近看時滿臉皺紋,只是皮膚不錯、白白淨淨的,多講幾次話就不再那麼有神秘感了,反而覺得他其實是個普通人。
「有啊,我跟我弟都會玩,只是我工作忙,大部份是他上線居多。」
「喔~~」正想問他們都玩什麼,蕾蕾的電腦出了點問題,愛瑪仕離座去幫她忙,我只得把問題吞回肚裡去。
電腦問題解決之後,好像再沒什麼話題可以跟愛瑪仕來往。晚上我總是會跟狐狸抱怨一些生活上的事,當然,也包括了提起愛瑪仕先生的事情。
「聽起來,妳應該蠻在意這個人的嘛。」
「有嗎一.一?」
「有哩。以前我跟妳聊天,妳大都會聊到妳的小玫瑰男,可是現在,妳十句裡面有八句會扯到愛瑪仕身上耶。」
「……」
狐狸鼓勵我多找藉口跟愛瑪仕先生「牽」﹙台語﹚,不過我卻覺得沒那個必要。或許是因為從不認識到認識,從陌生人變成同個集團大家互相認識,神秘感不再之後,我開始能夠平常心去看待這件事吧?
「真的是這樣嗎?不是因為妳擔心他對妳的觀感?」
「才ㄅ是。」
「但是我覺得,妳似乎一直對自己的外在很介意呢。或許大部份人都希望遇到美女OL,可是電視劇之所以成為電視劇,就是因為那種故事很稀有,很不平常。現實中,誰會一直都是帥哥美女?搞不好妳的愛瑪仕先生有香港腳,或是他家有雄性秃的遺傳啊,又說不定他老了以後會發福,還會有個啤酒肚…」
「挖咧,你夠ㄌ喔…別破壞我ㄉ美好感覺…」
狐狸講的話,就像深見淳的「惡女」裡,小野忠問麻理鈴的台詞。雖然我對愛瑪仕的感覺有點像一見鍾情,但終究不像麻理鈴那麼不理性,更何況,我也沒遇見什麼圍棋老伯,跟恐怖師父啊!電車男終究是電視劇,惡女還不就只是漫畫!
「跟妳認識這兩年,我覺得妳也許外表不是那麼優,不過算是個好女孩,be patient,說不定妳會遇到瞭解妳優點的人啊!」
「算了ㄅ,誰會要一個被倒了幾十萬會錢,然後還背著老家房貸的窮女人?現在誰不想娶個富家女少奮鬥廿年?更何況我連起碼的美貌都沒有…身材也是一極爛…」
「妳又來了,女人的價值難道只有這樣?」
「嘿嘿,要不然哪天我們來見面,看ㄋ見了我、會不會退避三舍!?」
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約「狐狸」見面。
或許是自知跟愛瑪仕先生不會有結果,所以才會把感情投射到跟我相談甚歡的狐狸身上吧?但我同時也很清楚,狐狸就只是狐狸,他只是我的知己,就算見了面,也不會改變我們是「好朋友」的關係。
我們約在狐狸家的附近那間M記見面。
雖說我一向邋遢像個宅女,那天還是特地穿上長裙,沒像平日那樣牛仔褲T恤亂亂跑。因為狐狸是做網路客服,他輪中班,所以跟我約了晚上八點鐘在M記見面。我先跑去洗了頭,然後香香地去赴約。
一直等到了八點半,都沒有看到疑似「狐狸」的人出現。我坐在M記的玻璃窗前,當他說要約在那家在三角窗的M記時,我才知道我們不但同住在中永和,而且還近得很…。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感覺。我想,我可能被放鴿子了吧?
坐在三角窗的玻璃前,我可以很清楚看見前面的兩條馬路,相對的我也能夠很清楚地被外面的人看清楚。我不想往壞處想,可是我想我是被見光死了…這種事,我不止一次遇到過,早該習慣了不是嗎?
話是如此,我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為什麼聊了兩年的好朋友,也會因為外表不如想像,就見光死呢?我想起那些被網友見光死的往事,突然覺得自己坐如針氈。正想離去,手機響了起來。
我猶豫著該不該接時,腦子裡轉了無數念頭。如果他在附近,搞不好故意打來測試,看看玻璃窗前坐的那隻恐龍會不會接電話…
「喂,找哪位?」我告訴自己,要面對現實——我不再是那種有幻想的小女孩了,於是接起了電話。
「羅玲喔?對不起啦,我們大夜的爛草莓晚到,害我加班了,手機又沒電一時找不到妳的電話號碼,我不知道幾點才能下班,妳…」狐狸的聲音在電話裡面傳來,但我同時也聽見了他身後的一些雜音。
那是垃圾車的音樂,而此時我看見對街正停著一部垃圾車!
我望著對街的垃圾車,突然覺得自己很蠢。可是我壓抑著心裡的痛楚,裝出若無其事的口氣回答狐狸,
「沒關係,你加班吧,我也有事要先回去了,我們改天再約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知道他就在附近,明知道他在說謊,可是卻沒有辦法拆穿他。我只是覺得難過,聊了兩年,明明只是朋友,為什麼也一樣會被見光死?
以往我跟異性交往而分手,其實都是因為對方到了適婚年齡,跟我論及婚嫁。可是,我一直無法把自己的財務狀況坦白說出來,除了外表,我對自己的貧窮非常地介意…我不想拖累別人,也不想因為自己窮,就給人看不起…
更甚的是,我不想承認我之所以窮,是因為太相信男人,而曾經自以為是地付出,結果卻是倒貼的行為,造成了日後自己的痛苦。每個人都有說不出的痛處,我猜,這才是我真正無法面對的事情。
所以我成了一顆滾石。
每當男人提出結婚的計劃,我就刻意疏遠對方,或故意亂發脾氣、做一些幼稚任性的事,讓對方自打退堂鼓。到後來我乾脆,拒絕跟一些適婚年齡的異性交往,以免麻煩。
然後我想起了小玫瑰。
他曾經是我打工的店裡最帥最美形的長髮男生,可是卻跟大了他好多歲、像他阿姨一樣的我在一起。當時店裡的婆婆媽媽們一陣議論,難聽的批評傳遍整家店。可是只有我瞭解他的痛苦——
他的內向,來自於他對於自己的沒自信。除了他在人際關係上的靦腆,也還有他身體上的一些難以啟齒的小事。在別人眼裡也許是小事,但在他來說,卻是大事…因此當他發覺我能夠體貼他這些事時,他才真正愛上了我。
當然那些都已經是往事了。
不過,我承認我懷念那一段,無怨無悔的愛情。當時我還能夠不在乎愛情與麵包誰輕熟重,現在卻不得不去思考,愛情以外的許多現實問題。
當水電費都繳不出來時,誰還能去談論浪漫的愛情問題?
我不再跟蕾蕾談愛瑪仕先生,也不再去想狐狸的事。每天就只是上下班,忙我該忙的工作。下了班,我一樣上線去,只是我換了個遊戲,換了一批朋友,不再跟人談太多私事,只是隨口聊天,累了就下線。
在我的msn顯示為離線的幾個月之後,某天公司幫我們換了新電腦。因為換了新電腦,當然也灌了新版的軟體,結果我的msn也跟著變成了WLM。Windows Live Messanger的新功能就是可以顯示「離線」,並且能接受離線訊息。
因為可以顯示為離線,所以我就把封鎖名單整理了一次,不想來往的人都刪了個乾淨,看到狐狸的名字時,我卻猶豫了。一直顯示為離線,加上OLG我也突然沒上了,所以對他來說我永遠是個「小紅人」。這段時間,他也沒再找我,更印證了我當天晚上的想法。
見光死。
安裝了新版軟體之後的隔天,我又如常地上了線。突然,跳出了一個視窗,竟然是狐狸。不過我沉住氣沒回答,只是靜靜地關掉了視窗。反正,我的電腦沒音效卡,就算他猛按電鈴,我也什麼都聽不見。但他似乎知道我在線,仍然繼續傳訊息過來。
「羅玲,真對不起,那天我真的在加班…因為我忘記帶手機出門,所以是我哥幫我打給妳的…」
這倒新鮮。
「喔。」我回了他一句,
「最近好嗎?我工作比較忙,所以都沒上線,真抱歉呢。」我為自己的「裝死」編藉口。
「我知道…我哥跟我講了。」
「你哥?」
「對啊,那天我叫我哥幫我拿手機來,不過他經過M記時看到妳還在那邊儍等…就決定要替我打電話…」
「你哥!?」
「對啊,我哥啊。真是對不起…我叫他自己跟妳說好了,我看妳那麼久都不上線,就知道妳一定在生氣了…」
天啊!
我往後一倒,結果辦公椅失去平衡,砰地一聲我摔在地上,椅子也四腳朝天。因為聲音太大,蕾蕾從屏風裡探出頭大喊,
「羅玲妳發生什麼事了!?」
「沒…沒事…」我把椅子扶好,左顧右盼了一下,那些沒良心的工程師見我沒事,又把頭都縮回屏風裡了。
「那樣你哥怎麼知道那個是我?」這才是我的疑問!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跟妳坦白…平常,有時候跟妳聊天的不是我…是我哥…ㄟ…我叫他自己跟妳講好了…不然我真的怕哪天我會被妳殺死…」
正當他打下這行字時,我聽到辦公室的玻璃門打開的門鈴聲…因為我們沒有總機小姐,所以我習慣性地站起來往外看…
愛瑪仕先生站在我的屏風前面!
我嚇到差點中風,好半天說不出半句話。他手裡拿著一隻手機,我遲疑了半天,伸出手接過來。
「羅玲喔,是我啦,我叫我哥跟妳解釋嘿,我要上班了先忙喔…」
好個死狐狸!我鐵青著臉把電話還給愛瑪仕先生,然後站起來往辦公室外面走。愛瑪仕先生跟了出來,
「羅玲、羅玲!」他在我後面喊。
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大樓中庭才停下來。
「羅玲!」愛瑪仕先生還在喊。
「誰是羅玲…我叫alice啦!」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中庭週圍有幾家公司,不過大部份跟我們不熟。
「對不起啦、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嗚…」我還是哭個不停。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對兄弟,到底平常是誰在跟我聊天,我那些丟死人的事情,都不知道他們聽了之後是不是私底下議論著,還是拿來當茶飯之餘的笑話講?
「我承認剛開始是因為好奇,想說我弟跟誰聊這麼起勁…」
他看我還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於是遞給我一包面紙,那包面紙哪夠我用…很快我就開始用衣袖抹鼻涕了…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反正,臉都丟光了…
「當我知道妳就是我們對門那家公司的人時,真的也還蠻驚訝的,我也很好奇,因為跟妳聊天其實蠻愉快的…可是妳在公司遇到、老是不理我,不然就板著臉,我以為妳討厭我…我走樓梯妳就搭電梯,我搭電梯妳就故意不搭…」
他看我把面紙用光,又用袖子擦鼻涕,於是掏出手帕來給我。我也老實不客氣地接過來擰鼻涕,手帕上除了有愛瑪仕的味道,還有一股煙草味。
「前陣子我都在跑醫院,也沒啥精神上線,我弟突然跟我說,哥、羅玲講的人好像是你耶…」
聽到這裡,我突然滿臉通紅,臉熱得像要中風一樣…真恨不得馬上從中庭跳下去。
「我才知道妳不討厭我啊,你們女人真奇怪…真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騷騷頭,
「其實我不像妳想的那麼好啦,就像妳說的,男人到了中年還沒結婚沒固定女朋友,不是有問題、就是有病…我就是有病的那一種。」
「我知道,你有大腸癌。」我望著中庭底下,十幾樓底下的大樓lobby裡來往的人小得像隻西洋棋。
「嗯,一定是我家那個廣播電台跟妳講的…」
「真惡毒。」
「哈,我就是知道她會去跟你講,有一天啊阿慧姊跑來跟我說,嘿、JC,我們集團有人很欣賞你喔!我就故意讓她知道我生病的事…果然,她就跑去跟妳講…」
此時我的眼淚已經停了,聽到他這些話突然覺得這男人心機真重,當下擺了一副「加菲貓表情」,反正已經沒形象了,我也不在乎了。
「那你跟你弟幹嘛一直騙我?」
「就像妳說妳是滾石一樣,我其實不也一樣?每個人都有他覺得難以啟齒的事情。我也很害怕,其實我不是妳想像的那個樣子…」
「誰不是?」我嘆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停下來,誰願意一直在那裡滾來滾去的…」
「是啊,有些時候我們一直執著得要死的事,搞不好對別人來說其實並不那麼嚴重。之前我交過的女朋友,我都不敢讓她們知道我有病…」
「誰叫你老是要交那些明星級的…」
我調侃了他一句,因為他的老闆之一,集團的小老闆曾經跟一位撞球明星在一起,因此他們公司裡幾個由小老闆帶進來的ABC工程師,一度都跟演藝圈的主持人、名模出雙入對,還曾因為轟趴疑似用藥,而被狗仔偷拍呢。
「ㄟ,那似他們,我可沒有喔…」
過往我總是用「有色的眼光」看他,所以不管他講什麼,我總是緊張到一個七葷八素,根本沒仔細地聽他說話。現在仔細聽,他講話還有一點台灣國語腔呢,不過我忍住了沒有偷笑。
「哇,那你沒有香港腳吧?」我無厘頭地冒出這一句,
「我還雄性秃咧!」他竟搞笑地學起我的加菲貓表情。
「真的假的!?」
那天我跟愛瑪仕先生在中庭聊著聊著,總算把話都講清楚了。至於後來到底故事是怎麼發展的呢?我也說不準。事實上,我現在還在懷疑,一切是不是我在作夢啊?不過,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只有真正能夠讓你說出實話,而願意接納你所有缺陷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好朋友。也許我不會因為這樣,就找到命中註定的「生活伴侶」,可以確定的是,愛瑪仕先生跟狐狸,都會是我的好朋友。
我也祝福那些仍然不斷在「滾動」的朋友們,能夠早日找到停下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