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寻找回家的路 裴钰 以色列有本著名的小说叫《耶路撒冷之鸽》,作者是以色列文学大师梅厄·沙莱夫。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两个人都喜欢养鸽子,他们爱恋传情的方式就是鸽子。男孩子把自己的情书拴在鸽子腿上,然后放飞,女孩看到鸽子飞来,便展开字条细细品读,然后写好自己的字条,再绑在鸽子腿上,放飞到心上人那里。奇怪的是,他们的情书字条,都只有相同的八个字——是的、是的、是的、是的。这是热恋中的人才会明白的八个字:是的,我们坠入了爱河;是的,我们彼此思念;是的,我们没有忘记;是的,我们记得。 当战争来临,男孩子应征入伍,在上前线之前,男孩去找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次,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会在我的集体农场安家,我们将有一个孩子,一个光着脚在泥里乱跑,把自己弄得很脏的孩子。” 分别时,男孩子把信鸽装进沉重的鸽笼,带走了。他和很多青年一样,被赶上了战场,拿着装满了子弹的枪。他要去杀戮,但是他还提着沉重的鸽笼。有的人嘲笑他竟然带着这么一个笨重的鸽笼,可是男孩子明白,笼子里的信鸽认识女孩子的家,只有鸽子才知道他爱的归途。他带着鸽笼,就带着一个家,把家带在了身边。他不想死,只想回家,当他迈出前往战场的第一步,不是离杀戮近了一步,而是离自己的家近了一步。 在一场激烈的巷战中,男孩子被流弹击中,血肉模糊。在濒临死亡的时刻,他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念头:回家——回家——回家!用一切方式,付出一切代价,他都要回家。 男孩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抛起白鸽,惊恐万状的鸽子迅速向上攀升,火焰、血腥、硝烟、刺刀、坦克、爆炸声、嘶喊声、杀戮和垂死、狂怒和绝望…… 天空还是蓝的,依然寂静,我不知道鸽子俯视下面血腥的杀戮,会怎样嘲笑人们的愚蠢。鸽子朝着女孩子家的方向,穿越,穿越,云海里,一片寂静,只有鸽子的翅膀带出的风声、血液的波动,以及男孩子绑在它腿上的希望…… 希腊戏剧大师亚里士多帕里斯写过一部戏剧,叫《女人与和平》,描写雅典和斯巴达交战,前前后后打了二十七年,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女人们烦死了,于是,她们全体约定好,集体跑到山上去,只要杀戮不停止,就不让男人们近身。在这部戏的结尾,狂热的男人们向女人们屈服了。是人伦的爱,终止了杀戮。在这部戏里,亚里士多帕里斯力图用人性中的爱,来终止人与人之间的杀戮。 不过,梅厄·沙莱夫没有重复“爱”这个主题。在《耶路撒冷之鸽》里,他用文学揭示了人性更加深刻的诉求,当一个人走上战场,那就是开始了自己的回家之旅。他把杀戮和人的归宿联系了起来,用文学的语言和思想建构了一个全新的人文视野。 在梅厄·沙莱夫的思想里,当一个人被驱赶着不得不走向战场的时候,他的思绪很简单,就想早日回家,快点回家,那个带着鸽子笼的男孩子,在临死的刹那抛出了白鸽。鸽子带着他的生命,带着他的灵魂,当他被死神吞噬的时候,鸽子却回到了他的爱,他的家。 请告诉我,这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请告诉我,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召! 回家,每一个普通的以色列人,每一个普通的巴勒斯坦人,他们都想回家,哪怕他们走向战场,走向杀戮。作为个体,他们都带着自己的鸽笼,那是温暖的鸽笼,无形地罩在每一颗热血奔流着的心上。谁能窒息一个人对爱的渴望?谁能阻挡一个人回家的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埋葬一个人七零八碎的尸体,但是那只鸽子,那只直冲云霄的白鸽,它认识路,回到爱的路,在那里,男孩子和女孩子可以实现他们的梦想——我们将有一个孩子,一个光着脚在泥里乱跑,把自己弄得很脏的孩子。 著名作家卡夫卡说过一句话——“鸟笼子出去了,去寻找鸟儿”。很多人都被这句话搞得一头雾水,但是,以色列的文学却揭示了这句话背后的人性力量,一个人出走了,家也会搬出去,她去寻找离家的孩子,无论哪一个人,在杀戮场上多么泥足深陷,多么窒息而又绝望。 我们在东亚,距离中东有6000多公里。我们都在亚洲大陆之上,我们的心不可能静观,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当战争在这个大陆任何一个角落爆发,丧钟突然鸣响,我们都会像那个在战场上倒下的男孩子,和他一样,我们都渴求着回家,心灵永远自由和温暖的归属地。卡夫卡的诡异之语,在以色列文学里变得如此真实,如此跃动,如此感人。远离炮火的你,是隔岸观火,还是会感同身受? 我们原以为在中东的沙漠里,在地中海的岸边,到处都是暴虐和疯狂,其实,我们错了,在中东,杀戮虽然没有终止,坦克车依然轰鸣,但人们的心灵从来没有被击垮。在最残酷的地方,反而凝聚着最浓烈的爱,最人性的表达。人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骄傲地蔑视杀戮,那么勇敢地呼吁和平。连年的战火没有让文学变得冰冷,没有让人性死去,在无数次的洗礼中,生命的美反而越来越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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