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說「棺木」是老人的專利?我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女生,只有國中畢業,沒交過男朋友,也還沒有完全認識這個世界,享受美麗的人生,卻已經在生死邊緣遊走。九二一大地震時,我和媽媽被活埋了。媽媽只有上半身露在地面,而我則完全被活埋在倒塌的土磚堆裡。四周一片漆黑,我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身體突然動彈不得,只聽見媽媽微細的聲音,暗示我稍安勿燥。還好我的鼻孔和媽媽的大腿間留有一點細縫,我是靠那僅有的氧氣而偷生的。
爸爸徒手把壓在我們身上的土磚移開。在這時候,媽媽突然大聲尖叫︰「 老頭子,您女兒好像快沒呼吸了﹗」爸爸聽了,只好更賣力地搬呀搬,搬呀搬﹗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被挖掘出土。眼看我已經停止了呼吸,情急之下爸爸只好抓起我的腳丫子,拼老命地上下搖晃,聽說還給我摑了兩巴掌。或許是我們之間的父女情還未了結,於是我又恢復了知覺。只知道爸爸當時很用力地把我摟著,然後我就不省人事了。
九二一之後,師父們面臨了重建的種種磨難和考驗,而我則必需依賴藥物和化療來維持生命。我不知道,被救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媽媽的腳,因長時間被土磚掩蓋而變形了,耳朵也因灌入大量的泥土導致重聽,眼睛到了日落也看不見了。我則從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變成一個藥罐子。我不停進出各大醫院,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做抽血檢查,領了一包又一包的藥回家。大部份時候,我都偷偷把它們丟棄,因為吃了它只會讓我想吐,腳還會無緣無故腫起來,根本沒有讓我變好。
大人們都說,我患了一種病叫「紅斑性狼瘡」。一種慢性自體免疫引起的風濕疾病,身體的器官因為免疫系統的失調,而造成慢性的發炎。我不太懂他們說的。剛開始我以為自己快死了,結果醫生叔叔說,我只要乖乖吃藥就可以控制病情。可是,我現在頭髮已經快掉光了,洗髮時常常堵塞水槽,切菜時必需戴上帽子。額頭莫名地凸起,還長了不少汗毛。手指的關節也開始發黑,聽說手臂的瘀傷只要碰撞擦傷就會流血不止。聽起來有點可怕﹗
人生無常﹗這次住院彷彿又從鬼門關逃回來。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個明天,只期許菩薩能讓我平安、快樂地過每一天。不知不覺寒假結束了。當我回到萬佛寺時,一看到師父們煮的菜擺滿一桌,我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吃起來。好死不死,當天晚上我的肚子就開始疼痛。東窗事發後,媽媽向師父透露我在住院期間被禁食的事--由於瀉肚子,主治醫生只讓我喝流質性的食物。現在,師父們都開始控管我的食量,我不能再像以前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愛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一直有一個想法,等我佛學院畢業後,我要在萬佛寺當義工,然後幫師父義賣豆干重建佛寺。我想學善淑師姐,演端師父站在賣豆干的櫃台後面,然後模仿導覽的師父那樣叫賣︰「豆干有辣跟不辣兩種口味﹗一包義賣一百塊。冷凍可以放一個月,冷藏可以五天...。」就這樣每天開心地渡過。可是,過了一些時日,我可能又會有新的想法。
「明天」和「來生」,若「來生」先到,請記得賜我一個更好的肉身,不要再讓我承受病苦的磨難,我發願我會好好運用這個身體,幫助更多受苦受難的眾生,也不再讓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為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