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读了龙应台的《目送》,昨天念给儿子听最经典的一段。“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想起儿子和我的往事。儿子上小学的学校并不远,只距离家三四百米,但要穿过马路,刚上学的几天,我都要送他过了路口才转回自己去上班的路,有时时间不紧张会送他到学校门口。后来,孩子慢慢适应了,我就停在路这边,看着他东躲西躲左看右看地穿过马路,走到路那边,停下来向路这边的我笑笑招招手,我也冲他挥挥手,然后各奔南北。 后来儿子周六日下午学英语课外班,因为男孩子本来语言方面就稍显迟钝,虽然麻烦却也不得已。每个六日的下午都接送,他上一趟学,我要跑四次。后来就让他骑小时候已拆下侧轮的小自行车,跟着我。这样走了几次后,儿子说可以自己走,不用我送,有几次甚至故意避开和我走不一样的路。于是,我斗斗胆,决定真的不送他了。给儿子从地下室推出小车,看他骑上走远。心里却一刻比一刻不安,甚至急出了眼泪。我在家闲着,不送才八岁的孩子,路上那么乱,三轮车横冲直撞,万一有事,我怎么交代,怎么活呀!急忙骑上我的电动车,追了出去。等我追到,儿子刚好也到了,已经停下车子,正要进学校门口。长出一口气,眼里的泪也下去了。一直等到儿子放学,他出门看到我,很意外,吃惊地问,不是不让你来吗?告诉他,你自己出来,路上这么乱,妈妈担心死了。人家却很不以为然。 三岁之前,拍儿子的背都是软软的小骨头小肉,四岁后,有一次拍他,明显感觉有些硬度。心里便高兴地想,呵呵,小男子汉啦!眼看儿子一天天健康地成长,思想也越来越成型,可以带小帅哥出去一起玩,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伙伴。这个假期,儿子的班主任写了这样的评语: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前途不可限量。你的老师会一直祝福你! 最近几天过得安静滋润。煮吃老家带来的老姑奶奶家养鸭子下的且已腌好的鸭蛋,在当当订两本书,一本林语堂《人生不过如此》,一本龙应台《目送》,早早关机读书睡觉。 p.s.: 目 送 龙应台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忽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