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春。 这个季节在歧田显得异乎寻常得分明。远山虽然依旧是深深的颜色,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像是有一块墨绿的油彩缓缓地从每一个细缝里流出来,不同往日的温暖气息,像是一个刚刚睡饱的婴儿的笑脸,饱满而羞涩。院子里的土壤也在同时变得柔软而疏松,若是拉开纸门,便能闻到潮湿的气味,并不是让人喜爱的味道,但如果正巧围坐在被炉边,就会让人无端的想念室外的空气,憧憬颜色鲜艳的春装,进而对厚重的棉被与做作的暖气感到厌倦,连饰以柑橘和风筝的年节也变得老旧了。哪怕只是立在一处荒地前,稍稍用心,就能听见脚下的泥地、身边的矮树、头顶的枯藤,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种节奏紧凑的声响。 “啪,啪啪,啪啪啪啪……” 身体的关节也禁不住诱惑,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就会一起啪啪作响。 所有这些感觉,倘若都在一天里出现,在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在学校、在路上、在家中;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在与朋友交谈的时候,都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空隙,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霸占了大脑,霸占了几乎全部的感官,大概所有的人都会愉快的沦陷,不再强撑惺忪的睡眼,慢慢地,放松地,只是抬头看不明朗却有着不同光辉的天空,呼吸一声声松弛下来,就不由得要倚靠着什么,无心的咒骂一般感叹: “啊,真好啊,春天了……”
而今天,无疑是一个失守的大好时机。
教室的窗自然地敞开着,所以当彻把作业扔到我桌上的时候,一片樱花花瓣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本子上。 其实,在歧田,樱花并没有被过分的重视,因此春天的街景或多或少有些冷寂。但不知为何,在学校操场靠近教学大楼的一侧,几乎是蛮不讲理地种着一株樱花。我看着深陷无数方格组成的陷阱一般无力飞翔的花瓣,突然觉得樱花树酷似一个残忍的艳妇,就算剥夺了所有的叶子应有的养料,也要铺陈地重重叠叠的花瓣来妆扮自己。 ——不过那深深浅浅的粉红的颜色,的确很漂亮。
“哎,中午一起赏花吧。”
彻的这句话几乎还未落,就到了中午。我脑海中恍惚还是方才彻说话的样子,眼镜片反射出异常清晰的花影,而此时,我已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眼前放着大家的便当。我的黑色漆盒里放着味增烤鱼和酢昆布,彻带了鸡蛋卷和泡菜寿司,而大宝寺的则是梅子饭团和可乐饼。再加上各人不同的野菜杂蔬、河野大方馈赠的几块手制黑巧克力溶浆蛋糕、不知是谁冲好的一大壶浓浓涩涩的煎茶,我一瞬间就清醒了,瞳孔骤然收缩,麻木了许久的肠胃也开始叫唤: “饿——啊——饿——啊——”
“我不客气了!” 大家均是低头认真咀嚼的样子。刚觉得愧对于周围的大好春色,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到了即将入口的饭团上,竟被我吞进肚里。 啊,如此一来,头顶的樱花,不看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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