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夏天里白花花的太阳把重庆晒成一块熔化的糖,黏腻爬满我的皮肤。江水在夏季里涨了又涨,打在小腿上有些沁人的凉,一个不小心漫过了警戒线,将人们的脸泡涨成埋怨但似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重庆的夏天实在太热,每天在学校过得如同火焰山。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借来芭蕉扇?
重庆的冬天实在太冷,我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周遭都是冷硬的空气,四处碰壁。
重庆实在太潮,湿哒哒得如同一块没拧干的毛巾捂在脸上;重庆实在太挤,以致畅通重庆说到现在还像一个屁;重庆实在太脏,我在环顾四周后撇撇嘴,放弃学雷锋,在垃圾的夹道欢迎中高傲地走过。
重庆实在……
这些实在,也只能由我假模假样地抱怨,你要是说出一个来,也足以给我一个怒目圆睁打掉你一颗牙的理由。当然,这一幅脑海假想图成不了真。更多的时候,我大概是忍着委屈,忍着怒气,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与辩解。
因为,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
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我想起重庆满大街既瘦又白的女孩子。她们穿衣服好看得晃花人眼。我站在解放碑下,看大多数身量不高的女孩子把橙红橘绿穿得体贴又合身。无数颜色撞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个艳烈夸张的痕迹。
有人说,重庆的女孩子看着很好,一张口吓死人。你不懂。我的闺蜜ABC,好友甲乙丙,她们都是九洞十八寨的寨主。她们说话一点不细声柔气,嗓门粗起来像从纤细的脖子里呕出一颗炸弹,平地一声雷,炸得人目瞪口呆,头晕目眩。可她们坚守着寨主守则,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担心不够再补上两刀。一条肠子通到底,粗着嗓门也能把你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毫不介意地看着你用她的袖口搽鼻涕。她们发扬着寨主风格,看上的男人就抢回去当压寨夫君啊。然后抓紧时间恋爱,抓紧时间分手。分手了就“咕嘟,咕嘟”大口喝酒。毫不扭捏得让我打心眼里喜欢。
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小时候暑假每天傍晚被爷爷拉去沿着长江一路玩着沙,碾过河道一遍又一遍。直到一次整个人直接掉进别人挖的陷阱里面。我在微润的河沙包围下翻白眼,看重庆的天在我的头顶蓝成一块剔透圆满的玉。鼻子里盈着江水微腥清冽的味道。同班同学去长江游泳,被冲走了衣服,等到夜色渐深才撑起胆子回家。他们太过惊疑不定,结果错过了看一弯新月怎样如一朵橘子花一样绽放在重庆深蓝色的柔软笑靥上。江水在月下温柔地涨落,比摇篮曲还要安定人心。
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于是在听到上海的哥哥含蓄又客气的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重庆的出租车司机。我不屑地翻白眼,说脏话怎么啦!说脏话还说得很大声怎么啦?!我们重庆的司机向来都是爆竹筒,骂骂咧咧地间接促进着畅通重庆的缓慢发展。他们把车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甩来甩去,上坡下坡,过桥钻洞,堪比游乐场的过山车。他们比任何一个城市的出租车司机都要精于业务,还不能有点脾气么?
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相熟的每个人,每个。从小到大都过着无辣不欢的生活。朋友去了广州,甜腻的生活差点让她脚软得站不住。我们是泡在辣椒里长大的呀,被辣椒熏染成如今的暴躁耿直。于是她回来,站在火锅店门口就红了眼睛。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真辣呀,闻着都熏得掉眼泪。”
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湖广会馆旁边,一片清式建筑仍住着人家。邻里的孩子在放学后凑在一起,疯跑打闹,衣服很脏。屋顶的瓦上,有猫踏过。巷口坐着女人们,择菜、洗衣、话家常。像是某处名胜古迹,但是让人欣喜地满溢着市井的烟火气。
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火车外的景色逐渐由平原田地变为山川与河流,于是我逐渐欣喜起来,山脉连绵的弧度和河水碧绿的色泽延续出我对重庆的缱绻恋意。
重庆化在我的血脉里。它的华灯闪闪,火锅缭绕出的雾气,夏日里的烈日,两江交汇处如同八卦般玄妙的交界图案,黄桷树下纳凉的老人和孩子……它们融进我的血液里,印在我的皮肤上,浸润我成长的时光,于是我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重庆姑娘,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了。
因为,我爱的从来都是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