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离散 薄凉——席明,你不属于我,离开你,是必然的。 薄凉带着期待,乘上开往他的城市的列车,她发信息告诉他,他让她像侯鸟一样眷恋和想念他在的那个城市。关于他们的小说,她已经写了一万字,仔细的排版、打印,用EMS的邮件袋封好。她希望,他能和她一起温习第一次见面的温馨和甜蜜。 列车摇摇晃晃的一路向南,去更温暖的地方,去能让她暂时停留的沙洲。望着向北飞驰而过的风景,她微笑。他一直是她的奢侈,她从不要求他为她做什么,但是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因此,她踏上了两年未再踏上的旅途,为他而来。 她拉直了头发,因为她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他问她为什么总是把长发绾起来。她是怕热的,但是,他喜欢她留长发的样子。她顺了顺腮边的长发,把它们别在耳后,这次,她要给他一个惊喜。自上次一别,才半月未见,却像经过了半年一样的漫长。想像着见面可能会有的甜蜜,她靠着车窗微笑的闭上了眼睛。 她的行李有点沉,对于短途旅行来说,她带得有点多了。她的彩妆、她的香水、她的连衣裙……她想把自己一切的美好都能装在行李袋里全部带给他;她想在他的手心划圈圈,让他一辈子都能记得她;她想和他十指相扣一起去感受初夏季节里这个城市里四处蔓延的玉兰花香。她想,这一次,一定比他们前两次都会更美好。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六个小时的行程,薄凉在车上睡睡醒醒,一直塞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间或发简讯给他。他说他还在海边吃饭,他会赶回来接她。单纯的幸福在耳边轻轻的唱,她含笑要他别忙,她能自己安排好。她是来看他的啊,她怎么不会好好的安排好一切? 列车准时到达终点站,他告诉她,已经另外定了一家酒店,他在那里等她。酒店的名称是她从未听过的,他说,如果找不到,给他电话。 她到了大堂,那是一个不足200平方的电梯出口处,设了一个柜台,有两个总台小姐模样的女子在闲聊。薄凉有些不安,她想起来早晨他在线上跟她说过他旅游很少住酒店,都是住青年旅馆。她不知道所谓的青年旅馆是怎样的,就是她现在看到的吗?大堂的设施简单,灯光也不像大型的酒店那么明亮,有打扮鲜艳的女子和粗糙的男人一起出入。但是,席明在的,应该不会有事。 薄凉提着行李径直上了六楼。楼道有些复杂,找不着方向的薄凉终于看到了标着席明给的房号的房间。 站在门口,她深呼吸,虽然已经如此亲密,可是她还是会紧张。她理了理头发,按响了门铃。门开了,她看见了她朝思暮想的人,还是暖色调的T-Shirt,粉色的,他的手里拿着烟。 她皱眉:“怎么又抽烟了呢?” 席明似乎有些浮躁,他把门关上后,就径直走回电视柜前,他要薄凉别出声,桌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他说他和他的妻在通电话。他伸手把电视的声音关了。 把行李放在一边,薄凉沉默的走到床边脱下身上的小背包。虽然是标准间,房间却有点小。除了两张单人床,和一个电视柜,就只剩下过道了。薄凉把打车的零钱放进钱包,她听见席明的声音开始大起来了。电话的那一边好像在追问着席明的行踪,薄凉有些不安,她和席明接触的时间还太少,她不知道,生气的席明是怎样的。薄凉像个无措的孩子,坐在床沿望着席明。她听见席明对电话的那一边报了一个名字,他说他和这个人在一起。 席明挂了电话,拿起他的包,匆忙的越过薄凉:“我必须得回去了。” 薄凉站起来,错愕的呆愣在墙边。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单音,这一刻,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挽留他吗?不可能。他不是去哪里,他刚刚才和他的妻起了争执,他现在是要回家! 薄凉只是望着席明,席明在关门的时候,也望着薄凉,他什么都没说。薄凉也是沉默,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压上眉头,却要放开手……门渐渐的掩上了,门锁轻微的“喀嚓”声,隔绝了那双细长的而又深邃的眼睛。薄凉全身颤抖,无力的滑落。 偏僻的环境,简陋的旅馆,孤单的女子。 房间里一片静默,薄凉靠着墙坐在地板上,手里是他订房时留下的低单,上面潦草的签着他的名字。她知道他一定会离开她,但她不知道,这一刻居然来得那么快。她尝到很久没有尝到的咸涩的味道,仰起头,自嘲的笑,眼泪又不是解药,时间会有尽头,总有人要先走,没有不了的情缘,也没有不了的拥有,从现在开始,自己还得一个人走。 对着镜子,擦干泪湿的脸颊,她拍拍自己的脸,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在微笑:别忘了自己曾说过爱过就已足够,泪水不会白流,把失去变成一种收获,让回忆变成醇酒在心头。 提着行李,她打车去了原本自己预定的星级酒店。市中心的车流和霓虹让她有了安全感。从11楼的窗户向外望去,十字路口一片红色的汽车尾灯,像一群等待开闸放流的鱼儿。高楼、街灯、广告、行人,繁荣的寂寞围绕着薄凉。洗去了旅途的尘埃和疲惫的心情,她挑了条纯黑的蕾丝长裙,给自己上了浅浅的彩妆,穿过Lovly Cheery的香水雨,背上黑色的背包,她想一个人去走走。 她不知道几点,她只知道,她现在刚经过一场重逢与离别,即便她已经习惯,即便她已经不再悲沧,可是她还是会疲倦,需要让自己平静。 酒店的大堂很安静,除了总台的几个Waitress和大门的Waiter,已经看不到要住宿的客人。薄凉一身的黑色,出现在电梯的出口,显得有些突兀。银色的高跟鞋踩过大理石的地板,门口的Waiter帮她开门。薄凉微微的欠身行礼表示谢意,Waiter却叫住了她。 “小姐这么晚要出去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您一个人这样不太安全。酒店的服务都很齐全的,如果小姐有什么需要可以咨询总台的,她们会为您安排。” 薄凉低头,这么晚了,的确不安全,可是,她想去自己熟悉的地方,自己曾经独自一人常去的地方。她对Waiter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先生,还要麻烦你帮我叫车,我想去东街口。” 酒店门口停了一辆Taxi,车上下来三个男人。薄凉站在一边安静的等待。其中的一个男人一直在打量着薄凉,而薄凉只是安静。 东街口有家24小时营业的McDonald's,以前在这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候,薄凉每在对面的安泰图书城买上一本Jimmy的插画图书,就会在这里点上一杯可乐和一个菠萝派,安静的阅读。时隔两年,这个城市多少都有些改变,而同样的人,同样的地方,却是不同样的心情。 薄凉推开通向柜台的大门,她听见柜台前打工的大男生用明亮的声音对她喊着:“欢迎光临!”薄凉点了汉堡套餐,从踏上旅途开始,她一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已经开始疼痛,薄凉知道,她必须照顾好自己。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舒缓的轻音乐和带着奶酪香味的汉堡,让薄凉有了些许的放松。隔壁桌四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笑闹着,薄凉觉得很安全,这里,没有成人世界的复杂和灰暗,只有明亮,清晨阳光般的明亮。 薄凉换房间的时候,给席明发了短信。手机的短信回报显示他已经关机,无法接收信息。薄凉想,或许……问题有些严重吧?否则他不会回家就关机了。值得他守护的,是他的婚姻和他的妻,还有他的孩子。而她,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从没有给过他什么,也没有陪他渡过什么,更没有陪他经历过人生的重大历程,会被他放弃,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薄凉一直很清楚,自己对于他的位置。薄凉不会纠缠,薄凉也知道,他之于自己,也是旅途中那一场风景而已。薄凉必须向前继续行走,直到她找到一个值得她停留的地方。 薄凉给他留了简讯,她希望他好好的。 下过雨的高楼,天亮前的风,轻轻拍打着房间的窗。薄凉在黑暗里睁着空茫的眼,无法入睡。那些和席明的回忆,随着房间里忽闪忽闪的烟雾探测灯像montage一样,一秒一幕的从黑暗中闪过,那些幸福,那些快乐,那些甜蜜,那些愉悦,短暂的就像薄凉凭空想象的一样,抓不住一点痕迹。 凌晨六点零四分,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手机回报显示席明已经开机,接收到了昨晚的简讯。薄凉有些意外,难得他这么早醒。才给他问候,他的短信已经发过来。原来昨天薄凉临上车前在线上和他的聊天记录被他的妻发现了,记录里面预定的地点,时间和行程都一清二楚。他说,他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不是“不能”,是“不要”。席明选择了守护现在的婚姻。薄凉没有意见。如果换成薄凉,她相信,她也会做出和席明一样的选择。薄凉没有陪伴过席明走过任何一个重大的人生节点,没有与席明并肩面对过任何一场苦痛的抉择,薄凉没有资格要求留下来,留在席明的世界里。薄凉只回给他两个字:“好的。” 爱情是礼物,被薄凉送到很远之后,才发现,自己还在半路,已经来不及和那个人一起分享获赠的幸福。 随着雨后薄雾的散去,海边这个繁华的城市也开始苏醒。摩天楼外的上班人群,匆忙的向车站移动,有谁会在乎,有个女孩,在这个城市落了单?有人忘了,有人哭了,哪一种未来可以拍手?事实上,人从来就是孤单的物种,总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初夏的清晨,还是有些微凉。 薄凉一个人拿着地图,在这个城市游走。穿过高楼林立的商业中心,走过行人如织的步行广场,漫步绿荫如盖的公园小道。这个城市已经改变了很多。时间的坐标总是不断的向前延伸、再延伸,而人类总是不断的将这个世界改变、再改变。时间是永恒的敌人,那些在某个时代被认为会永恒不变的东西总是在新的时代里被新的永恒所取代。 薄凉为席明空出来的时间现在变成了空白,所有想和他一起的行程已经取消。她在入海的江口边独自坐着,她想,现在,她需要朋友。否则这样的孤独会把她啃噬殆尽。 薄凉离开了这个城市。带着她的行李,去了更南一些的地方。陌生的街头,一身黑色的薄凉带着她黑色的行李在等待。薄凉,像经历了一场葬礼,埋葬了她这一段短暂还不曾绚烂的爱情。 “薄凉!”银灰色的雪铁龙在薄凉的面前停下,朋友从驾驶位上下来,伸手把薄凉揽进怀里。薄凉闭上了眼睛,这一刻的薄凉不需要再装作坚强,她真的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 薄凉睡了很久,第一次,她没有认床。手机安静的躺在床头柜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无论是工作还是爱情,都没有人再来打扰她。当薄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薄凉,想去看海。 把车开往城市边疆,风有些微凉,天空不再湛蓝,有的只是灰色的云朵,浑然欲泣般的铺盖着一大片,这座海上花园,即将要淋雨。往事如云,在眼中浓缩。薄凉打开车窗,看见海洋像沙滩的翅膀,带着它们在这个世界沉浮。海的颜色,因为云的映衬也变成了让人心凉的灰蓝。 薄凉脱了鞋,踏进冰凉的海水,记忆在空气中回荡,是谁隐藏了悲伤,是谁又迷失了信仰?这一刻的薄凉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孤单,她曾以为爱有一双白色的翅膀,能带着她飞越高山和海洋、自由自在飞翔,可到最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放空呼吸,一个人记忆。还会不会有人等她?还会不会有人爱她?还会不会有某一种未来,能适合她? 海风吹乱了薄凉的长发,浪花涌上来,打湿了薄凉的裙摆。薄凉有想要大哭的冲动,她对着苍茫的大海用尽全力的喊:“要、幸、福、哦——” 曾经,席明就在她的身旁,那是最近的距离,最远的梦想。 |